引子 人间失正气 天庭落人参

铁拷抓着他的脚踝,上面的毛边粗鲁地划过他的皮肤,留下一道道伤痕;溢出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残破的、打着补丁的裤脚。他的两只手也被拷拴着,拢在胸前;拷的另一端在前方押解之人的手中,拖着他向着柴市口,那暗红色的刑场,那命定的结局走去。

阳光直射,阳光如箭,阳光无情刺向他的心口。

离着刑场越来越近,在宽广的刑台周围,有诸多身着布衣之人自发前来。他看见了他们,他们也看见了他。冬日里,一股寒风吹了起来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看着他,静静地看着。

他被押着,在无数的目光中走上了刑台。偌大的刑台上只有他和那斩官,还有一排被血殷透的木桩。他冒着寒风抬起头看了一眼,风抽打在他脸上,呜呜作响。也不知是不是优待,原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被处斩。

监斩官问:“丞相还有甚么话要说?回奏还能免死。”

因为常年关押,他的身体很是孱弱。他漂浮在寒风中,身体不时地会颤抖一下,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一般。突然,他挺直了腰,喝道:“死就死!还有甚么可说的?”那声音很大,即便是寒风的凛冽也割不断其中的决绝。下面的人们完全安静了,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动,只有依稀的婴儿啼哭声不知从哪里传来,成为柴市口中唯一的声音。

喝止,他又弯下腰,回到了之前的瘦弱。

“哪边是南方?”

那监斩官刚欲回答,下面就有人指出了方向。

“那边,丞相!”

他向那指路之人微微颔首,再次挺直了脊背,撩起只有几条布片的前襟,郑重地向南方跪了下去。下面的百姓赶快避开,围绕着刑台的人群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,让文天祥得以直视南方。傍晚的残阳抛洒出一缕缕的光辉,洒到了他的脸上,映出一圈金黄色的光晕。

他拜了下去。

金黄色的光晕扩散到他的全身,勾勒出了他瘦小的身体的轮廓。百姓和监斩官都屏住呼吸,直到他起来的那一刻。
他站了起来,周围的光晕更加耀眼,更加鲜艳。

婴儿的啼哭声还没有停止。他笑着对监斩官说:“吾事毕矣。”他又转过身去,面向那一双双的眼睛,大声喝道:“吾事毕矣!”

“——事毕矣!”“——毕矣!”“——矣!”

一次次的回声在这空旷的大地上传出。婴儿的哭声停止了。他眼中的生机在快速地消逝,仿佛每一次的寒风都会携带走一点。

他被按着,再次跪了下来,冲着刑台的方向。他的头低了下来,仿佛已经脱力,没有人知道他脏乱的头发下面,遮住了什么表情。

监斩官举起了刀,他能感觉到。好像过了一万年时间那么长,他那染成黑红色的头发下,遮住的嘴角微微翘起。他听到了刀风,这也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。

“不要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句,可惜为时已晚。

南宋王朝最后一位名臣文天祥,已经从世界上悄然消逝。

腊月的寒风更加暴躁地抽打着人们,天空中不知不觉中有些许的雪粒飘下,落到人们的头上、肩上、身上,也包括他的。只不过,他的身上的雪,越积越厚,好像要被雪埋起来一样,不会再融化了。

残阳的光缕温柔地抚摸着那地上的轮廓,也只有她,能够带给那人些许的,灵魂上的慰藉。



且说这天地初生于盘古,自从盘古肇开这天地混茫之后便有了天庭和人间的分别。这天上一天,地上便过了一年。天上的生灵若是有了天庭的官职,便可不生不灭;人间的贤人若是因大义而逝世,其魂魄亦会飞升天庭,得到一份官职,而这大宋名臣文山道人亦是其中之一。

看着自己的残躯伏在这刑台上,他定了定,就毫不犹豫地回过头去。一束接引之光自南天门上打下,泻到他的身上,那是只有魂能够感受到的温暖和指引。沿着光指出的路线,他走了上去,没有再回头看哪怕一眼。

到了南天门之上,只见有两个冠朱缨宝饰之帽,腰白玉之环的神仙过来,原来是那天门上的千里眼和顺风耳,奉命过来接引,便带着生魂向天庭里行去。

进了那天庭,那千里眼和顺风耳将他带入到了一处院落便离开。文履善缓步进入那院子,里面出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,听他自我介绍,原是那镇元子大仙,因景仰履善之所为,便特意前来欲将一个人参果赠予他。

镇元子眼看穿着一副玄灰色的道袍,袍子上围了一周布制的绑带,在身体左侧系成一个结,绳头垂下过膝。这道袍虽看着有磨损,确是极为干净的,看不出一点污垢。

他看见了履善,快走几步过来颔首,微笑道,“久闻人间有宋一朝,有臣谓之天祥者,乃聚天地之元气所生,承草木之精华所长,乃世间忠义之首。今日所见,传闻者果然无过!”

还未等履善回答,他就将旁边牧童拿着的一个似人的果子用金秤盘托着,小心地递了过来。“寒舍鄙陋,无以为敬,只有这人参果,乃天造地设之物,吃一口可活四万七千年,闻一次增寿三百六十岁。”

履善懵懂接过那秤盘,就被那镇元子大仙一拂尘送了了出来,只有他的声音,“忠义之魂飞升后,片刻便会有人接去领仙职,你且稍等便是。”

履善托着那金秤盘,被送到了镇元子院外的一处林中。也不知是天意或是巧合,在落地时那地面不甚平整,履善被绊了一下,将那盘中的人参掉落下天庭,不知落在了何时何处。
引子 人间失正气 天庭落人参
千年之外的一瞥